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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读至贤

[日期:2012-06-02] 来源:  作者:鲍鹏山 [字体: ]

再读至贤

鲍鹏山

    狂狷之书:《韩子》和《庄子》

    在中国古代哲人中、以老子最为世故,为其入世极深然后又脱身而去故也。他综观人间万象,世间百态,以哲人之玄思,抽象天地人,而为一部五千言之格言。虽然刘勰称之为“五千精要”,但毕竟太疏阔、太简略,又太玄乎。我不太喜欢以格言教人的人,所以不大喜欢他。但正如他自己所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他的思想竟成为诸子之源。得其精髓最多者有两人:曰庄周,曰韩非,这两人走的是和老子相反的方向:老子抽象人生为哲理,他们形象哲理为生活。文章至此,就精气焕然,好看极了。

    庄子与韩子亦有大不同,可谓取电子之两极:韩子取其世故,庄子取其脱逸。庄子的文章是田野上的野花,而韩非的文章则如壁上的悬剑。野花者,随意采摘可也,她是我们的自由与浪漫,嗅嗅看看,弃之可也;悬剑者、取必有因,他是我们的法则和意志,出手即当有所斩获。读庄子的文章如消消停停赴约会,读韩子的文章则是铤而走险去人伙。但无法则与意志者不可读庄周,读则堕入无赖;无自由与散漫品性者更不可读韩非,读则蜕为冷酷。

    甚之,心理明暗者不可读韩非,读之真如韩子所说的“如虎添翼”,更增其狡狯手段;意气太盛者不可读庄子,读之则如庄子所云:“一而不党”重增其放,不可收束,当权者不可读韩非、读之则术势相合。如狼狈为奸,手腕更狠,民不聊生,无权者何必再读庄子,读之则更坚其意,更显轻薄,更无洗心革面之希望。

    庄子与韩子都极能参透人生、看穿人生,看穿各种把戏。此一点上,道家与法家的眼光之锐利大大超过腐儒,孔子曾说,人生有三种态度,最好是中庸、若不得,则“必也狂娟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我倒认为,从为人为文的趣味上说,中庸者最无生气,最无个性、最索然寡味。交友或读书,都应该选狂猖两类。庄子与韩子正好是这两种:庄子是狷者,一般的不屑与轻蔑、让人泄气.韩子是狂者,一脸的焦虑与急切,使人生气。就他们的思想而言,庄子是天空中飞翔的大鹏,已经九万里之高了、尚嫌离人世不远.他的心里、是越超然越好,越超然就越能“莫之夭於”,摆脱一切羁绊。有趣的是、越是这样不屑为类为伍,倒越显出他满腔的怜悯人世的深情,其可怪也欤?韩子是都市的解剖师,已经切透纤维了,尚嫌不够真切,他的思想里.是要活生生地把这人世间大卸八块,摸个清清楚楚。同样有趣的是,他越是这样地关切与呵护,例越看出他对于人间的鄙夷与恶意。亦可怪也钦?

    看庄子的故事,如看童话,看韩子的故事,则是市井采风。庄子是诗人,虚构者,旁若无人的抒情者。但他心所欲不离世态,读后仍觉真实无比,诛心无比,是的,他谈的全是心理问题。韩子则是新闻大师,社会评论家,现场目击音与面对观众的直播者。他谈的全是社会问题。欲知“道心惟微”,怎能不读庄子?欲知“人心惟危”,正宜请教韩非。

    韩子极坚定,神经极坚强,心理极刚健。无论多丑,他不皱眉;无论多恶,他不恐惧;无论多肮脏,他不恶心。他亦愤世嫉俗,但所愤所嫉之世俗,非世俗之丑恶肮脏,而是人心脆弱,不敢直面这些丑恶肮脏、并从而逃避它甚至遮掩它美化它,正在这里他与儒家分道扬镳,使他成为一位理性健全的理性主义者。庄子则极纯洁,神经极脆弱,心理圾敏感。一丝做作,他也恶心,一丝丑恶、他也按捺不住,他要的是理想的目的与理想的手段的合一,正在这里。他又与法家各奔东西,成为理想主义者。

    对了,韩非是人生之手段,庄周是人生之目的。有此目的。何要手段?故尔“无为”。

    孔孟的道德与家庭被列入儒家经典“四书”之首的《大学》上,有一段话:“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必先齐其家;欲开其家者,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必先诚其意。”一气贯注又大气磅礴,雷霞万钧而席卷天下,你根本无机会清醒就已点头称是、唯唯诺诺、这也实在是作文唬人的一个好法子。然后,它笔锋一转,又来个逆向推理,顺原路横扫回去,更其驾轻就熟、势不可挡:“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一一好厉害!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怕也不比这更洒脱不傥了。记得我初读《大学》时。见此一段高论,立刻佩服得五体投地、俯首贴耳。对什么“内圣外王”之道啦。新儒家所渭“内宇宙外字宙”啦,更是心仪不已。以后每次念及中国历史之黑暗与残忍时,都愤愤然于历代统治者之不诚意不正心不修身;又每每哀叹何以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那么多走马灯似的皇帝,“圣明天子”。竟无一人能行王道。但我又想,孔子一直是被人称为德配于王而无王位的,甚是可惜了,孟子在这一层道德与遭际上也与孔子差不离、若是孔孟能当政、大概他们是能做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于是我便自然的迁怒于卫灵公、鲁桓公以及齐宣王、梁惠王之流了。

    但是,我对于孔孟之道的信仰,却在某一天变得不自在了:照《大学》上的理论,是修身使能齐家.家齐便能治国,国治便能平天下的。孔孟没有机会去治国平天下,我们一直是认为他们有此能力而无此机缘,有此理论却又被现实扼杀的。——但他们的家怎么样呢?如果用他们的这套理论,果然治得家里父慈子孝,夫良妻贤,那倒还好,还真让我们为他们的不得志而抱怨千载之下,但若他们的家齐得不好。就是说。凭他们个人巨大崇高的德行,甚至不能感化妻子、我看这一套理论就得崩溃.这实在关系着儒家的命脉,新儒家们当心了。

    我的这种挨千刀的想法是在某一天无聊,一人琢磨《论语》时想到的。《论语》中有孔子这样一句感唱:“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活是大家都熟识的,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我们知道,孔子是一生不和女人有瓜葛的,他曾很愤激地说过:“吾末见好德如好色者”的.这话也可算是一个证据。

    况他手下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者,有一些高足们更是行则同车止则接席,老先生若是和女人有来往,肯定不大便当,也有损形象,并且《论语》中确也无这方面的记载——古代严正的哲学家和现代浪漫的艺术家是有不同的为人风格的。他老先生只是在栖惶中和卫君的那位美而妖的南子夫人同乘一车风光了一回,就遭到了认真而呆板的子路的质疑。弄得他指天发誓说明自已的清白。人到了“圣人”的地步。就不大能恋爱自由了。所以我想,孔子这句发自肺腑的感慨决不是经历的女人多了,在女人那里吃的亏多了,才这样醒悟的。小人他倒是碰到过不少,并且是大吃其亏。又,孔子那里,还没有“妇女心理学”“第二性”这一类科研项目,他老先生自己热心安邦治国,要“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任重而道远,对女人问题他并没做过专门研究,没有办妇女杂志,没有散发一些心理咨询的表格让女人们填写,更没有带上录音带去采访女名人或女星,然后一同很暖昧也很兴奋地喝咖啡吃螃蟹——那么,他的这句意味深长的感慨因何而发?毫无疑问,来自他的夫人。(总不会有什么新儒认为孔子有丰富的外遇或者认为孔子这句感慨来自他那值守寡一生的孤苦的母亲颜征在吧?)对圣人的这位悲苦的夫人我们现在茫茫然了,好在孔子有子名伯鱼,由伯鱼可逆推其母的存在。现在我们来平心静气地研究孔子的话:“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更可知此“难养”的女人,实即孔夫人无疑,不然子孔还和另外哪位女人有此种有时近有时远,聚合又分别,分别又聚合,忽而亲如胶漆,忽而疏如楚越的丰富体验?而这也正是孔夫人的写真。当圣人“志于道”的女圣人,待终于盼到丈夫归来,当然想亲热一些,大概圣人还是板着因壁碰得太多而铁青的面孔,一副圣人样而非丈夫样。孔子不怪自己疏于齐家,轻视夫人,反而怪妇人不逊且怨,并进而推论凡女性皆难侍候,这总不大公道吧。

    再看亚圣孟坷先生。在他的七篇大作里,也没有提到孟夫人。他在齐国稷下很阔地做祭酒时,孟夫人是否也一同享受荣华?好像也没有。他是把自己的夫人丢在家里自己去做独闯天下的“大丈夫”的,不过他有“以顺为正者.妄妇之道”的话。可见其对女性的面孔。《韩诗外传》载,他的夫人傲慢,他就要休她,这比孔子更冷酷了,孔子只装成一个左右不是的受气包的样子。〈〈烈女传》说孟夫人在自己卧室中袒露了些。孟子就不进房门。这更可怖。要在今天,肯定会被怀疑为生理不正常者。今日的歌舞影星袒在舞台,众目睽睽,不也光彩的很吗?

    由以上看来,即便是在人伦最高等级的孔孟圣人,也是没有齐好家的,至少他们的夫妇关系就不和,甚至要离婚休妻,而照儒家的说法是先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孝),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忠)的。可见夫妇是家和国的基础。而这两位儒家偶像;一个是抱怨夫人怨而不逊,难侍候,一个是怪夫人傲慢且有些“鞢黩”,要休掉。我真不知道孟子在齐宣王面前大肆吹捧王道时,内心是否虚怯。他甚至还敢于引《诗经》中赞美文王的诗呢,《诗》云:“刑(型)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真是言之凿凿,气壮如牛,但不知内心是否惴惴不安。大概宣王忠厚,不知道孟子夫妇不和,不然反将孟子一军:“你先用道德感化你的妻子给我看看!”那真会出现历史上最大的笑话。

    韩非子是曾怀疑过舜的,他说,舜既然能用德行治好天下,为什么在他没有得到禅让的权势之前不能感化他的父亲瞽叟和他的后母及兄弟呢?我也在这里怀疑孔孟之道,既然儒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