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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王国里的残烛

[日期:2012-06-02] 来源:  作者:鲍鹏山 [字体: ]

黑暗王国里的残烛

鲍鹏山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 ——《汉书·艺文志》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曾参

    痴人有多种,或因情深而痴,或因智浅而痴,孔子属于前者,而他的很多徒子徒孙,如宋明之际的理学家们,就属于后者了,新儒家们当更是等而下之。因情而痴的孔子常常沉湎在过去的怀想之中,“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逝者如斯夫!”这时,他就是一位抒情者,抒得很动情,很感人。在一个抽象的、冷酷的、沉闷的老子之后,出现一个一往情深、感怀万端的孔子,使我们再次感受到一种温软,一种熨帖,这实在是让我们大大舒了一口气,历史终于在绝望中咧口而哭出了声,一些可怕的心理能量在孔子的歌哭、幽默、感喟中被释放了。孔子使一些无序的暴力变成了有目的、有方向的努力与企望,他使天下英雄人于他的彀中,带着这些社会精英致力于建构新的理想。当混乱的历史有了理想与方向时,混乱就不再是一无是处,相反,倒往注显示出一种蓬蓬勃勃、生机无穷的魅力。

    春秋战国时代是一个刀光剑影的时代,一个流血漂橹的时代,一个杀人盈城、杀人盈野的时代,但它不也是一个充满理想、充满激情,充满公理仁德的时代吗?谁开辟了这样的时代?是孔子!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是,当孔子子和弟子们周游列国的时候,他往往自己驾车一一他确实是在驾着这个时代的马车。弟子们在车上或呼呼大睡或哈欠连天.一脸凄迷与怀疑。只有他永远目光炯炯,自信目标就在前方。

    有一次。在一条汤汤而流的小河边。他们又找不到渡口了。远处的水田中有两人在耕作,子路便上前去打问。其中的一个细长个子却不回答子路的询问,而是反问子路:

    “那个执缰绳的人是谁?”

    子路恭敬地回答:“是孔丘。”

    “是鲁国的那个孔丘吗?”——可见孔子的知名度颇高。

    子路答:“是。”这个细高个冷冷地就来了一句:“既然是鲁国的那个孔丘,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里嘛。”

    没奈何,已经由绿林好汉改邪归正到孔子门下的子路,只能捺住火气,转过身去问另一位。这一位魁梧雄桀,是个大块头。大块头也反问子路:“你是谁?”

    子路仍然是恭敬地回答:“我是仲由。”

    “你是孔丘的门徒吗?”

    “是。”

    现在又轮到大块头来教训子路了:“天下混乱,举世皆然。谁能改变这种局面?我看你身体强壮,是个好庄稼汉。与其跟随孔子这样的避人之士东奔西走,鼓唇摇舌,倒不如跟随我们这些避世之士,躬耕垄亩的好!”

    这里我先解释两个词。什么叫“避人”呢?避人就是择人,就是避开那些昏庸无道的诸侯,而去寻找志同道合的有为之君,一同来重整乾坤。良禽择木而栖,贤才择主而事嘛,不择主,只要给富贵就帮他卖力,那是苏秦张仪的作为。孔子一心要的是救世,而不是个人富贵,所以他栖惶惶的马车在纵横阡陌间奔走扬尘,就是要避开身后的昏君而去寻找前面的明君。什么是“避世”?在“避人”的基础上再跨一步,彻底冷了心,闭了眼,认定天下不可能有什么诸侯还能与他一起改变这世界,于是彻底绝望,从而彻底不抱希望,回到田园中去,回到自己的内心中去,告别都市、政治与熙熙攘攘的外部世界,就叫避世。

    再回头说子路被这两人教训得一楞一楞的,又要注意自己此时的身份,不能发作,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向孔子汇报。孔子听完。不尽的迷悯。谁说这两位隐士说得不对呢?这不也是孔子自己内心中常有的感触吗?但他历尽艰辛,学而不厌,“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难道就此卷而怀之吗?他有教无类,诲人不倦。门徒三千,贤者七十二,就是为了培养一批隐士,或者懂文化的农夫吗?于是他感慨万端:“人总不能与乌兽一起生活在山林之中啊,我不和芸芸众生生活在一起,与他们共享欢乐共担不幸,我又能和淮生活在一起呢?他们说天下无道,但不正因为天下混乱无道,才需要我们去承担责任吗?假如天下有道,还需要我们吗?”

    《论语》中的这一段,很传神,两干多年了,那条汤汤小河边发生的这场争论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似的。这几个人好像还在我们身边。我尤其为孔子感动。惜惶而寂寞,迷悯而执拗。“志于道”的人越来越少了,不少人顺应潮流,从而成了新贵,或成为新贵的红人,其中甚至有他的门徒,比如那个顶善于察言观色的弟子冉求。又有不少人冷了心,折断宝剑为锄犁,平戎策换得种树书,如长沮,桀溺;其中也有他的弟子,如樊迟。樊迟向他稼、问为圃,大概也是准备避世了吧。望望眼前。路漫漫其修远今,看看身后,追随者渐渐寥落。”道不行,乘俘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道行不通了,我只能乘小船漂荡到大海中去了。到那时还能跟随我的、可能只有一个仲由了吧!)这位可敬可叹的老人,想凭自己个人的德行与魅力来聚集一批年轻人,让他们传道义之火,文化之火;拯民于水火,匡世于既颠,但年轻人不容易经受得了各种诱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我从未见过一个喜爱德行比得上喜爱美色的人)“吾未见刚者”(我未见过刚强的人)“吾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我未见过喜好仁厌恶不仁的人)“末闻好学者’’(没听说过好学的人)。这些话不也把他的三千弟子甚至七十二贤者都包括在内了吗?要让这些弟子们“无欲而刚”“好德如好色”都不可能,更何况别人?韩非就曾刻薄尖酸地椰榆孔子,说凭着孔子那么巨大的个人德行,不就只有七十子之徒跟随他么?而下等君主鲁哀公却能让一国人都服从他,孔子本人也不得不向鲁哀公臣服。所以,人是多么容易向权势屈服,而向幕仁义的人是多么少啊。孔子此时的处境,真是令人同情。

    但他更让我们尊敬。这就是他的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殉道精神。“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三军可以更改主帅、匹夫却不能逼他改变志向)。匹夫尚且不能夺志,更何况圣人之志,得天地浩然正气,至大至刚,岂容站污?天下一团混黑了,不少原先追求光明的人也练就了猫头鹰的眼睛,从适应黑暗而进于喜欢黑暗,为黑暗辩护,他们把这称为提高了觉悟和认识,并且得道似的沾沾自喜于在黑森林中占据了一棵枝丫,又转过头来嘲笑别人不知变通。而孔子,这位衰弱的老人却在那里一意孤行!我很喜欢“一意孤行”这个词,很喜欢这个词所指称的那种性情与人格。敢于一意现行的人必有大精神、大人格。一位楚地的狂生曾经警告过孔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你过去糊涂就算啦,以后你可改了吧:算了吧算了吧.现在追随政治危险得很啦:)但不能因为政治危险,就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听任他们受暴政的煎熬,

    置自己的伦理责任于不顾!“政者,正也”—一政治,就是对暴政的矫正:就是正义!所以孔子庄严宣告:“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系身以成仁。”虽然他也说过:“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之类的话;虽然他也称赞遽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并慨叹“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他的聪明别人能比得上,他的糊涂别人就比不上了),大有郑板桥“由糊涂入聪明难,由聪明人糊涂尤难”的意味,但他对自己,却有更高的要求,那就是如史色一样,“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永远是如射出的箭一样、正道直行,永不回头。

    自魏晋以后。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就有了一种极古怪的现象,那就是人格理想与伦理责任的分离。最受人敬仰的人格乃是那些在天下苦难面前卷而怀之,闭目养神的隐君子!他们的伦理关怀哪里去了?他们的道德痛苦哪里去了?作为知识分子,他们的基本人道精神哪里去了?难道我们不应该要求知识分子以起码的价值关怀吗?但我们却偏偏认为他们是涵养最高,道德最纯洁的人!鲁迅禁不住对这种人怒形于色:秦山崩,黄河溢,隐士目无见,耳无闻!这种目不关注人间苦难,耳不听弱者呻吟的人物,不就是饭捅酒囊茶壶甚至权势的尿壶么!现在不少人飘飘然地要“告别鲁迅”,却又腻歪歪地对“茶壶”周作人大为钟情。这种人是难以让人生出敬意的。一个人让人尊敬是有条件的。在孔子那里,在他的学说之中,那种古典的崇高确实让我们这些聪明机灵的后来人愈显扁平而单薄。

    孔子的哲学核心是“仁”。在《论语》中,“仁”以不同的面目,在不同的背景下出现了无数次。这些闪烁不定的面容并不是因为孔子的“仁’’没有“一以贯之’’的主旨,而恰恰说明了“仁”内涵的丰富。樊迟问“仁”,孔子答曰“爱人”;颜回问“仁”,孔子答曰:“克己”,曾子概括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朱熹解释说,尽自己的力量去办事叫忠,推己及人叫恕。这样看来,孔子的“仁”,也就是从人我双方立论,相当于我们今天常说的“人类共存意识”吧。“仁”的内涵里,主要的两方面就是“忠”和“恕”。有了这个“忠”,就会有足够的自我约束;有了这个“恕”,就会有足够的对别人的宽容。这个顶重要了。孟子后来讲“仁”,就不大讲“恕”了,这就一步一步走向专制。孟子就没有孔子可爱。当然,孔子的“仁”,不仅仅是指一个人应当具有的人格境界,而且还应该是一个社会政治应当具有的政治理念。是公理,是正义。因而,在非常时刻应当“杀身以成仁”,而决不能“求生以害仁”。他自己一生,倡导“仁”,实践“仁”,修自身为“仁”,又要改造社会政治为“仁”。修自身成“仁”,他是做到了,改造社会政治为“仁”,他失败了。但他“颠沛必于是造次必于是”,何曾有一丝一毫的媚俗之态!他正大光明,磊磊落落,他一意孤行,坦坦荡荡。他亦知道改造社会是不可能的,但他“知其不可而为之”,关键在于做!他肯定已经意识到了他在未来的影响,所以他要用自己的行为树立一个榜样,以自己的生命之汁点亮一盏明灯,使后世一切以各种借口逃避伦理责任的行为无所遁形。——既然他已经在知其不可的情形下做了.而且做得如此艰苦,如此卓绝,如此寂寞,又如此轰轰烈烈,如此失败,又如此辉煌灿烂。因失败而辉煌,我以为这是古典悲剧的基本定律,不失败何以感人心?不辉煌何以长人志?但这失败必须是大失败,必须是必然的失败,是自由在逻辑面前的失败,是个人意志在历史规律面前的失败,而且必须是主人公已经预知的失败。他已经预先知道结局了,但高傲的心性使他无法改变自己人生的方向。在古典悲剧中,生命的投人是人格成就的最后一道工序,如干将莫邪之铸剑,最后必以自身的血肉之躯投入熔炉,用自己的血光赋予宝剑以阳刚杀气。孔子的“得其真传”的弟子曾参,有一段话:“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巳,不亦远乎?”我无法不为这句话而感动,虽然我已经被那些最靠近话筒,因而最有发言权的某些人的这个“后”那个“后”,还有什么“解构”,解构得没有什么完整的心智了。曾子的这段话包含着两个推论,所以我们可以把它译成问答句:士为什么要弘大坚定?因为他们任重道远。为什么说他们任重?因为他们是把仁当作自己的人生责任的;又为什么道远?因为他们除非死掉,不然就不能卸下这副担子。这就是自讨苦吃式的崇高。我上文说,让人尊敬是有条件的,不能因为你读 了不少书,甚至读了不少洋文书,知道各种主义,就能受人尊敬。你还得有所承担。孔子及其弟子们,在那么一个时代,就已经意识到担当道义是知识分子的最高使命甚至无法摆脱的宿命了,就已经知道执行文化批判而不是文化媚俗文化献媚是知识分子的基本职责了,他们怎能不伟大,又怎能不为这伟大而颠沛,造次!

    那些冷了心肠的隐士讽刺孔子,还有些愤世嫉俗的道理。而下面这位“丈人”对孔子的批评就莫名其妙了:

    子路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條。

    于路问曰:“子见夫子乎?”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罢(耘)。

    子路拱而立。

    止子路宿。杀鸡为泰而食之。见其二于焉。

    子路曰:“不仕无义。……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

    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这一段中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后来成为不少人批评孔子的口实。是的,在一个小农意识很浓厚的国家里,这种情形较易发生,并且较易引来阵阵喝彩。甚至人们还能这样想:你孔子子四肢不勤劳,五谷分不清,你连一个农夫都比不上。这种说法会引来更多的喝彩,因为很多人一下子从孔子的缺点中找回了自己的自信心。——但我要说,这种批评的荒谬性太明显了。在春秋后期,我们缺少一位农夫吗?减少一位卓越的思想家,增添一名普通的农夫,我们就是这样算账的吗?我们这个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会因此更加辉煌灿烂吗?我们这个“文明古国”就会更加文明吗?另外,我们民族在那个时代连养活一位像孔子这样的大思想家的经济能力都没有,还必须让他自己去耕种自存吗?或者,我们这个民族连给孔子这样的大思想家提供必要的生活条件都不愿意,而必欲使之和农夫一样才心满意足吗?这些问法可以换成现代式的:我们必须分给陈景润一块自留地,由他自己播种,收获,磨粉,蒸馒头,吃下去,然后再去桌子边求证他的哥德巴赫猜想吗?如果不是这样,他即使证出了l十2,由于他不会蒸馒头,于是我们就可以鄙夷他连一个馒头师傅都不如吗?我的这种问法不是没有道理的,20多年前.我们就这么干过。否则,要办那么多的“干校”干什么?

    樊迟向他问稼问为圃,孔子怒不可遏,甚至在背后骂他是“小人”。又有不少人说这是孔子轻视体力劳动,现在的某些大学教材上就有这种说法。这种批评也太师心自用了。问如何种菜种小麦,需要问孔子吗?孔子的回答是“我不如老农民,我不如老菜农”,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樊迟要学这些,你何必到我这儿来?你去问老农即是。要学腌泡菜蒸馒头切土豆丝,需要去中科院问博士生导师吗?

    以上的问题还在于,培养一个老农易,至少在孔子那时,还不提倡科学种田时是这样。那时候就没有什么农业技术学校,但遍地是老农在种麦子种大头菜。培养一个知识分子就难了。孔子的时代,传播知识,提高人口素质,似乎比自己去亲自参加劳动更迫切。所以,孔子的这些言行,与轻视体力劳动如何扯得上。这一位“植其杖而芸(耘)”的“丈人”,耘来耘去,也就那一亩二分地,所养活的,不过就是他自己及家人。这又如何能与孔子相比呢?他自己的言行能够传留后世,还是沾的孔子的光呢。孔子所耕耘的是什么荒?是文化之荒!所培养的是什么苗?是文化之苗!柳绐徵《中国文化史》云:"孔子者中国文化之中心也,无孔子则无中国文化。自孔子以前数千年之文化赖孔于而传,自孔子以后数千年之文化赖孔于而开。"

    孔子所给予我们这个民族的,甚至全世界的,又如何能估量?又如何是小农思想满脑子的人所能理喻、所能批评的?

    所以,上述的那些对孔子的批评,让我联想到今天一些人对鲁迅的批评,以及他们莫名其妙的对于鲁迅的优胜感。鲁迅的某些缺点确实让某些人民弱的心性得到一种自信的证明。但他们对于鲁迅的批评,恰像旧时代老爷家中感觉很幸福从而很温柔的小妾,对现代独身女性的批评;又好比是青铜时代贵族几案上的玲珑的酒器或床底下温静的溺器。对铁器时代绿林好汉手中青锋长剑的批评。

    我对古代的隐士评价不高。相应的,我对现代的周作人及其鼓吹者们也心存怀疑。我认为,一个人,比如这几年“告别鲁迅”而庚集到周作人羽翼下的一些人,他在这个社会里占有了比别人好一些的地位、财富、机会,使他能上大学读书,能明理,他理应对这个社会有所回报,有所补偿。按我们现在的大学招生数和报考数,有一个上大学的,就必有一个或更多上不了大学的。这种回报与补偿就是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贡献出来,使这个社会有所进步,人们的幸福能有所增进。也就是说。他的知识应该有益于社会,而不是把这种知识当成自己的文雅的小妾。我在一篇文章里,就认为周作人是把他的学识当小妾,只让她陪自己喝茶谈玄。而如果把知识当作取媚权力的手段,就更等而下之了。另一方面,出于某种自私的目的.掩盖自己的智慧。就是对社会的背叛:隐匿自己的发现,就是对社会的犯罪——当然.这种行为在专制社会里可能是迫不得已的。

    孔子晚年,倦于奔波。鲁迅曾在一篇颇似游戏的文字中推测孔子晚年有严重的胃病和胃下垂。一个医生对一个常年在坎坷的道路上颠簸的人很容易下这个判断。总之,孔子老了,病了。不能再奔波了,况且奔波又有什么收获呢?于是,在离开鲁国十四年之后,靠弟子冉求的疏通,又回到了鲁国故乡。此时孔子已是知命了,不说心如死灰。但心如止水却是必然的。鲁君无意用他。他也懒洋洋的不求用了。回到自己阔别多年的老屋。撩去门楣窗棂上的蛛网,拂去案几上的积尘,他坐下来,心境一片茫然。这时,外面的世界更混乱了。乱臣贼子们活得更神气了。但也令他更无奈了。宝剑折断.铩羽而归,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打开了竹简。这是一个有世界意义的举动。孔子现实政治活动的失败使中国少了一位晏婴、子产或管仲式的人物,但却使世界从此有了一个伟大文化的源头。这活力绵绵不绝的文化之源,浩浩荡荡,渐远渐无穷,使整个东方世界都浸润其中。是的,当孔子的现实政治活动失败后.他埋头于古代典籍的整理;在被自己的时代拒绝之后,他成功地通过文化符号进入了未来的世纪;在被几个诸侯国的诸侯和政客拒绝后。他的影响力却遍及全世界。名声响彻天下。

    孔子本来是想通过立功来传名后世的,像他终生倾慕的周公…样。但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地没有可能了。“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很惧怕死后没有名声留传啊)于是他使想通过立言来不朽。我们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成功了,而且在立言中他还立了德。”三不朽”他完成了两项。据司马迁的记载,“六经”都是经他手订的。也正因了他的手,这些积满时光尘土的古典才成为“经”.而为后世不断地钻研.又在这不断的琢磨中发出历久弥新的光芒。那本“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三百零五首“诗”。记录着那么遥远时代的真切的痛苦。更是因为他的手订.由愚夫愚妇引车卖浆者流的歌吟一跃而成为六经之百。“子曰”与“诗云”并称。实际上,就是因了“孔子曰”.孔子的赞誉。《诗》中愚夫愚妇们的“云”。才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的圣经。他对这三百首《诗》通过些什么呢?他和子夏讨论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和子贡讨沦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说:“不学《诗》,无以言”,他还说。“诗,可以怨”!他把《诗》当作教材。传授结弟子 们,正是因为这种口耳相传式的传授.才使得《诗经》能避开暴君赢政的焚书之火和莽汉项羽的复仇之火.斯文不灭—他还庄重地为《诗》回护。说:《诗》三百,—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就使后世很多对《诗经》暗怀不满的人。比如朱熹.只能做些鬼鬼祟祟的、歪曲的勾当。孔子是文学的守护神呢。原来他不仅是—位庄

    严谨恪的人。还是一位情感丰富的人!因此,他不仅要求人类要有道德。就是对人类的情感——包括对人性的弱点。他也有那么多善意的回护与爱惜!他要人们好德,但也不反对人们好色,“国风好色而不淫”,不过分,就行了嘛。说到这里。插入一件小事。跟孔子学语言修辞的子夏,有—个毛病.那就是吝啬。知生莫如师。孔子深知子夏这一‘毛病.于是就刻意为他遮掩。一次孔子出门.碰上下雨,而子夏有伞。孔子却不去借,甘冒雨淋之苦。有人间孔子为何不向子夏借伞,孔子说。子夏有这个小毛病,若向他借伞。借,他心里不痛快;不借,不是把他的缺点暴露给众人了吗?如果能掩盖住别人的缺点。我淋点雨算什么呢?

    文学是人学,文学就是人性的表现。不能对人性的优点有极祟高的敬意.对人性的弱点有极宽厚的怜悯.是不可能理解文学的。我们再举一个相反的例子,朱熹。对这个人我老实说没有——丝一毫的好感。且不说他的那一套“存天理,灭人欲”的理论是多么仇视人性,我只想举他对《诗经》中一首诗的评论来说说。

    《诗经·卫风》中有一首诗叫《氓》,是一位被遗弃女子的哀歌。这个女子坚持要明媒正娶地嫁给她所爱的男人(这就是“乐而不淫”),做了妻子后她辛勤贤患。但最后还是被抛弃了。即便这样,她也依然那么理智、节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老实说,我读到这首诗的最后“亦已焉哉”(唉,算了吧).是颇失望的,我私下里希望她能报复对方一下。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对,既不合法也不合理。但我觉得这才合情。美狄亚就实施了惨烈的报复。孔子也提倡“以直报怨”。但朱熹对这个不幸女子的评论,使我觉得他很卑鄙。很没有人性。他说:“此淫妇为人所弃.自叙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这个淫荡的女子被别人始乱终弃了.自己追叙自己的所作所为.倾吐出悔恨之意)读到这样的议论如果不觉得朱烹卑鄙下流.就不是正派人。因为朱熹凭空污人清白(在这首诗中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女子有什么淫荡的地方);他对一位多情的恋人(婚前)一个贤淑的妻子(婚后)毫无首肯之意,理学家之不懂欣赏女人.于此可见一斑,而理学家之仇视一切鲜活的女性,对人间痛苦毫无同情心也在此原形毕露。这些只知”以理杀人”的后儒们,他们何曾及得上孔子的一分一毫啊。

    由于孔子丰富的文学情怀。他把人格修养的最高境界理解为一种自由的艺术境界,而不是严谨的道德境界。在这一点上他又和后世的道德家们大相径庭。我们也一直没注意这一点。孔子在道德的熔炉里冶炼自己.而最后出炉的结果却大出我们意料:他熔炼出的不是森森剑朝。而是更加的幽默生动。你看他说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又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他最后的形象是”成于乐”而“游于艺”:他一下子变得亲近了.不再壁垒森严了。你看他:“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时他能是一位皱着眉头板着面孔不苟言笑的人么?他是一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老顽童哩!他极爱音乐.即便在围困之中,也是每日“弦歌不衰”。只要附近没死丧,他每日都大声地唱歌。司马迁的《孔子世家》中记载了孔子与音乐的一件软事:他在师襄子那里学了一首曲子.一连弹了十数天还不换其他曲子、直到他从这首曲子里“听”出了那个肤色黝黑、身材硕长、眼神忧郁的文王的形象!“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文王可不就是一个满腹忧患的古之高人吗?孔子的精神通过飞翔的音符而与之相通了!

    有这样的音乐修养与音乐情怀。“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这是多么宏伟壮丽的大乐章啊。我们今天已经不能再聆听孔子弦歌过的音乐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但那古老而简朴的文字仍留传下来。那远古时代活生生个体的欢乐与哀伤,希望与失望,怨愤与爱慕……仍然如此鲜活。是的,那远古的神经末梢仍在向我们传来敏锐而清晰的刺痛……

    《诗经》中有一百六十首都是采自民间。包括黄河流域。汉水、汝水流域。我们可以由此贴近这片辽阔土地上的风、水、丘垄与庄稼。贴近这片土地上的阳光、情感、悲欢与离合。班固与何休都提到当时有专门采诗的行人,摇着木铎顺着乡间小道去采诗。我有时痴想,没有比这更好的职业了。如果我在那时,我一定做个采诗者。不采诗还干什么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工作呢?

    冬日的蛰居过去了,春光融融,芳香萋萋。我立于道口,望农夫荷锄远来,而他的歌声亦悠扬而感伤……

    我在村落间徘徊.看顽童嬉闹:我亦走上田头。看麦苗油油,静观灌溉之水汩汩流淌。

    那么多忧伤的故事啊。有一个人因想念远方的恋人而去了,从此杳无音信;一位多情的女子被人遗弃了.哭泣着回到娘家;而服役归来的人,拄杖立于田头,他的家园已成一片废墟,丘垄上葬着他的亲人……

    在远处飘来的歌声面前,我老泪纵横。

    我是被《诗经》感动了。最幸福的时候就是被感动的时候。谁能说当孔子对这三百零五首诗逐一弦歌时.他不也是感怀万端呢?“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十月之交》),这样的句子,如此贴切他忧患人生的情怀.如此真切地反映他奔波为天下的辛苦,他能不感慨吗?而那一位走过周朝旧都.面对废墟上的野黍而“中心摇摇”悲不自禁的诗人,不更是他的同调吗?面对伟大朝代的文化废墟,他不更是忧患满怀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黍离》),是啊,孔子,他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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